大部分都是夜晚，或许出现过黎明，垃圾堆里长大的杀手、被父亲强奸的少女、偏执狂的警察，这就是今日香港上映的新片《狗咬狗》的基本色调。这部电影，是今年香港暑期上映的唯一投资上千万的纯港产片(投资2000万港币，暂无引进内地计划)，也是一直擅长鬼怪风格的导演郑保瑞拿到的一次最大投资。影片中暴力、肮脏、血腥、冰冷的香港是罕见的，而吃垃圾长大的杀手陈冠希迎来了他的彻底转型。导演郑保瑞在他画满涂鸦的办公室接受了本报记者专访，他解释影片中这个“邋遢的香港”(郑保瑞语)是他钟爱的设计：“有人说我的戏很香港化。因为其实大家觉得的香港是可以这么邋遢的，可以这么暴力的。”

在把林嘉欣变丑，把陈冠希变成杀手之后，总是让人吃惊的郑保瑞透露，他的下一部影片将是一部温情题材，一个妈妈带着一个注定要夭折的智障儿童。他的转型，其实也在悄悄发生。

剧情

来自柬埔寨的杀手鹏(陈冠希饰)，吃垃圾长大，个性好勇斗狠，接下一宗刺杀法官太太的单子，来到香港。藏身垃圾堆的他，无意中发现一个隐身垃圾屋的女孩，智障，被父强奸。出生于香港的重案组探员伟(李璨琛饰)，行事偏激，追踪法官太太谋杀案，在与鹏的交锋中，全部同事殉职。二人互相追捕互相角力，以暴制暴，狗咬狗般的追逐和厮杀开始……

为什么“狗咬狗”，不是《狼咬狼》？

南方都市报(以下简称“南都”)：片名很有趣，是怎么来的？

郑保瑞(以下简称“郑”)：最开始我想拍简单的警匪片、杀手、最普通的动作片，但是想讲的是生存。我想这个故事的独特性在于故事很简单，在于我们要写出里面的人物还有我们要讲的题目都不复杂，例如怎么去侦破这个案件——不是靠这个方面。后来，想到这个名字，《狗咬狗》。要讲生存，用狗来讲，很适合，这是其一；其二，第一件可以放进这个题材里面的就是“暴力”。暴力和生存其实是挂钩的，对等的。

南都：那为什么不是《狼咬狼》呢？

郑：因为我喜欢狗的低下。狼的层次好像高一些，比较高贵一些。狗满街都是，那种生命跟我们的生命一样，贱。我不想说生命有多么高级。最底层的，也有这个权利。我不想说到神打神，狼咬狼。我不去想高层，我最想写的就是最底层的那班人。他们生存的目的，就是为了生存，所以叫《狗咬狗》。

陈冠希：吃垃圾为生的血腥杀手

据说最初李灿森建议过让陈冠希来演警察，自己演杀手，因为觉得这样比较符合观众的观影习惯。但郑保瑞否定了这个建议，在之后的日子里，陈冠希的表现让他兴奋。一个肮脏、低贱、暴力，总之，你从未见过的陈冠希诞生了。他来自柬埔寨，吃垃圾为生，杀人时缓缓将刀刺入对方脖子……

南都：人物造型上，李灿森和陈冠希都变得让我们不认识了，你总是把偶像弄成这样(《怪物》中将林嘉欣做特殊化妆成“怪物”)。

郑：我整天做这些事。(笑)我觉得人出生的时候，都是很干净的。一个人看上去邋遢，是因为他经历过一些事情。那些脏东西，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，经历也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。陈冠希的造型，会让你觉得，他是从柬埔寨来香港的，靠吃垃圾为生。我们可以改变他的肤色，皮肤的质感，头发不要那么有型，身上加刺青。

南都：陈冠希这个演员蛮特别的，大家一直觉得他是一个靓仔，一个偶像。但实际上在一些戏里面，他的表现是超过偶像的。你是怎么看他？

郑：我觉得陈冠希这个后生仔，很清楚自己的位置，如果他刚出来的时候，必须做一个偶像的话，他就做一个偶像。到现在，有能力改变的时候，他就尽量改变。如果要问我，陈冠希和李灿森，谁做得最好，我想应该是陈冠希。我觉得陈冠希很收敛，把自己收起来。陈冠希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哪里。

李灿森：最后被逼成疯狗的香港警察

李灿森自《香港制造》后多以喜剧、嬉皮的形象出现，这次出演一个偏执的警察，被他视为一次重要的转型。剃掉眉毛，文上刺青，接到这个角色的李灿森兴奋得三天三夜不眠。

南都：听说李灿森接到这个角色后有三天睡不着觉？

郑：对，最开始那三天他睡不着。其实是一个方法来的。因为在这部戏里面，我需要李灿森是一个迷失的状态。他本身是想做一个好警察，接着一件事令他改变了，让他觉得到底要不要做一个好警察，补救和他一帮朋友的关系的时候，所有朋友都死了。后来他要杀陈冠希。其实这个人已经没有目的了，他一路都没有人生目的。李灿森到最后跟我说：“我想不出要怎么演，完了。”我跟他说：“这就对了。我就是要这种迷失的状态。”到后来，他的眼神已经做得很好了。我就是要对立你。

南都：这种眼神已经很像《红高粱》里面那些农民了，完全原始野性的。

郑：对。他已经从一个城市人，退到一个动物人的阶段了。这个是李灿森那个角色的成长。我最喜欢李灿森刚拍完《香港制造》的时候。那个时候，李灿森是一个很有力的小朋友。那种有型是来自街头，不是演员。那个时候的李灿森已经在街头生活了十几年。

结局：其实还有另一个

南都：听说你还想过另一个结局？

郑：对。女孩死了，陈冠希剖开她的肚子，把孩子拿出来。这个是现在的结局。虽然你会想到很恐怖，但是，他是在救她的生命。另外一个结局，我当时想，陈冠希帮到一半的时候，顶不住了，死了。而这个时候，李灿森走过来，将孩子拿出来。我觉得这个是更有出路的。

南都：但是有一点做作，更像编出来的。

郑：对，有一点刻意的感觉。我觉得不合理，更像编出来的。所以，最后，我觉得那个结局不适合这部戏。除非我的目的是告诉观众，他们都不是狗，他们都是人。

这部《狗咬狗》走到最后，一定是现在这个结局。一定是陈冠希拿出了那个小朋友，李灿森望着那个小朋友。李灿森望着那个小朋友的时候，可能只是想到自己的妈妈。

我自己曾经想过，帮李灿森找回一条生路，让他去救回一个一个敌人的生命。他就变成人了。但是，我自己又想，我为什么要给他一条生路？那我作为导演就变成神了！想怎样就怎样。我不可以突然让一只狗变成一个人。

郑保瑞：合拍片？真是又爱又恨！

南都：暑期档就你一部大投资的纯港片，你怎么看港片的未来？

郑：我不是香港出生的，我是澳门出生的。所以，看香港，我是以一个外地人的角度来看的。我觉得现在香港这班人，是很绝望的一班人，也是很容易被别人带着走的人，他们容易受人影响。其他国家的人有一定的生活模式，但是我觉得香港人没有。澳门很好的时候，那些人也是这样过的，澳门不好的时候，他们也是这么过的，澳门很少有人跳楼。电影圈，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，那么风光，我拍的电影，全亚洲都要跟。今天的电影圈是，观众喜欢看什么，我们就拍什么——这个一定是错的。所以我觉得，现在港片的数量维持四十部，是正常的，这个数量一定会维持十年，十年内都是这样。我不觉得是一件坏事。因为四十几部戏，错误的机会很小，慢慢的，他们就会建立起自信心。如果大家拍了二百多部戏，就有190多部是垃圾。如果，四十几部戏都不能维持质量的话，那就别拍了。这等于告诉别人，你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了，你自己玩死自己了。在一个这么小的地方，一年有五十部戏，是正常的。当年那么火是因为亚洲区有很多需要我们输出电影，但是，现在情况已不一样了。每个国家都已经有自己的电影了。这个时候，你就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了。

南都：你怎么看合拍片呢？

郑：唉，合拍片真的是一个既爱又恨的东西啊！合拍片我也拍过。我常常说，我不理解国内市场。我觉得香港市场和国内市场是两个市场。我们接触的文化不同。电影已经不再是一个工业那么简单。比如，我在香港拍一部很搞笑的电影，我要怎么样才能使国内的人觉得很搞笑？我们对待幽默的态度已经不同了。很难去拍一部大家都喜欢的电影，除非是一部超级大片。

南都：但是，很多导演都会说，只要故事好，所有人都会看。

郑：不一定。当然，电影是世界语言。但是很难求。如果大家都是这样的心态就好了。如果大家都是写三年剧本，慢慢磨合，那可以。但现在，我们的市场正在慢慢转型，老板要我两个月拍一部合拍片。因为内地市场有百多个影院可以上，有百多个copy可以卖。如果收得回钱，老板就开心。我跟张艺谋说，你的《英雄》可以在内地收几个亿，但是在香港未必可以。香港的目标是很明显的，只希望找到钱。但是这样已经错了。

南都：我们做一个大胆的假设，如果有一天，有一个人跟你说，我要给你投一个亿，你要拍什么戏？

郑：我想拍一个古装的鬼片。很多特技，但是是古装的。

南都：完了，你又不能进内地市场了！

郑：不是，其实我了解过，内地的古装鬼片，《聊斋》也可以。暂时有这个想法，但是我暂时没有这个心。我已经说过了，我的心态还没有准备好。你现在跟我讲，我不会当真。我觉得，这么快就把自己放在某个位置上，而自己还没有到那种程度，对自己很辛苦。或者这一部你成功了，但是后面又跌了下来，因为你自己还没有预备好。先做好现在的自己，慢慢地三千万、四千万做上去。慢慢走上去，我相信，一步一步来。如果突然有人告诉你，你是天才，那就死了，我拍过很多天才，但是都死了。(笑)所以我不担心，想慢慢走。